感谢各位留言和电话问候的朋友们，眼睛好多了，我马上要上班了。《黄帝内经》说：夫精明者，所以视万物，别白黑，审短长。现在右眼有些以长为短了，大夫说要半年才能恢复，我就抱着这样的希望继续护理下去。

 

 ——好像历劫一样突然

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预测我一生中将历三次劫，我觉得很奇怪，偶尔会想起，求证他预测的对不对，也许人越老越会觉得宿命的可能。第一次在19岁大病两场算吧，第二次就在今年了，从年初开始就有点撞衰神的感觉，碰上不少小概率的不顺事，有种漱口水都塞牙的感觉，匪夷所思。在忙得焦头烂额时，右眼网脱了，具体原因也不很清楚。网脱，和青光眼、白内障一起被称为三大致盲眼疾之一，而且比较难完全纠正。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网脱，现在逢人就说防止网脱的重要性。网脱主要有三种原因：外伤、糖尿病和高度近视等，主要症状是视力突然下降、视物模糊变形、眼前火花闪动、如有黑影笼罩。网脱一旦发现必须马上手术，主要有三种：巩膜外加压（环扎）和玻切（打硅油和打气），都必须至少三个月以上才能看出复原的效果。

 

在黑影笼罩和火花闪动的眩晕中进行紧急求医，先后跑了四家医院，最后定下在协和手术。似乎是医院的企业文化所致，协和医院管理效率很高，大夫和护士都很负责，态度也很好。求医过程中，有不少知道我要手术的同事和朋友非常关切，提供了很大帮助，我原来的旧同事也拿治愈的实例鼓励我，让我别太紧张，知道有恢复的希望，暗晦的心方才有了丝亮光。

 

也许冥冥中真有宿命这样的东西……也许人越老，越会觉得它的可能。碰到这样的事情，像历劫一样突然，历劫一样漫长。四月、五月、六月，功名利禄，就像二环对面隔岸的风景，花开花落，与我何干？慢慢地倒也淡然了，静静地等待着。

 

——蝴蝶的翅膀
医院的事，好多事情第一次经历。挂号队伍太长，混在诊室旁边的医托真不少，漫长的等候时间，大量寻租却多少提供了点便利的号贩子，许多受过骗的外乡人，被地方医院耽误过的人，稀缺的专家号，挤满挂号口的脸色憔悴的人们，中国老百姓看病真是不容易啊。因为网脱手术不能拖延，在同仁花数十倍的价钱买了个号，诊断后排队预约手术病床，50多天后，才接到同仁的电话！如果拖到那时候，估计眼睛早全脱了。

 

在协和住院10天，认识了不少病友，他们多数乐观豁达，有的经历了很多眼科手术，已久病成医了。病友之间聊天，几乎都聊病情和手术感觉，这时候的关系，跟医院养的小金鱼那样不涉利益，毫无芥蒂，所谓患难中的真情吧。有位17岁的患上糖尿病现年32岁的女病友，眼睛做过网脱、青光眼、眼底出血等各种手术，可谓历尽磨难，但年轻的她性格特乐观，给我们讲了各种手术的感觉和有关知识，大家都亲切地称她“冯医生”。有位大爷，说他现在的眼睛，看到的东西都跟国画一样朦胧，而且是泼墨的写意山水~几个网脱的年轻男孩，捂着刚刚手术的眼睛，争论起当时火箭队的输赢概率。有个来自茅台产地的美女妈妈带着她三个月大的宝宝来做手术，小宝宝一股奶味，人见人爱，美女妈妈更是笑容可掬。同屋的病友换了几位，马大妈身上动过心脏病等数次大手术，却神采奕奕，逻辑清晰，因为是满清皇族后代，知识渊博，讲了很多曹雪芹和王小坡的轶事；刘大妈、冯大妈都是糖尿病并发的眼病，我问她们为何得的糖尿病，她们都说是生闷气生的，上有老下有小，操心而得……人生，无常。得病了，才知道什么是坚强和乐观。

手术前，有不少病友跟我说不疼的，别紧张。我4月16日最后一个手术，进手术室之前，一位刚被推出手术室的病友，我看他当时嘴唇很白，面无血色，正想宽慰，他却先开了口：别紧张，没事的。做手术的过程，对我来讲真是漫长啊，最佩服还是主刀大夫了，我是他们当天的第七例手术，当时已经下午5点多。我的右眼被打了麻药，但朦胧可以看见光影，我可以听见手术刀的声音，两个多小时过去了，手术终于做完了，左眼看见于大夫戴着口罩，只露出美丽的眼睛、长长的睫毛。虽然打了麻药，但被推出手术室后，还是感觉眼球剧疼，牵扯着半边神经，我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，一动就浑身难受，只想着夏侯渊啖眼的剧痛和惨烈阿，那真是相当剧痛！坐在轮椅上，僵硬得可以，我想等我好了，一定更加关爱健康，关爱所有因为健康而行动不便的人们~~~还有更敬佩那些妙手仁心的大夫，古人说，不为良相，便为良医，医者父母心，治病救人，很伟大，其实也很不易。大夫们天天六点多钟就准时到住院部，给病人做检查，每周两天手术，从九点忙到晚上，各个手术时间不等，但都得绷着神经，全神贯注，非有超强耐心和责任心不可。另外每周还有三天出诊，我那位主刀大夫最高纪录一上午接待了60多个病人，一直看到两点多钟没顾上吃午饭。同时，大夫还有很多研究任务。认识的几位年轻大夫说，工作日每天几乎都得6点多钟到院，晚上9、10点钟才能回家。协和的大夫总体管理水平和企业文化感觉不错，我原来的同事来看我，说可能跟它的历史有关，协和是美国人创立的。妈妈说，如果你跟哪个医院，哪个大夫治好了，说明你跟这个医院有医缘。

 

伟大的还有我家花猫，请了假天天陪着我，照顾得无微不至，让同住的几位病友大妈都看傻了眼，赞叹不已。唉，我真是愧疚阿，没好好爱护眼睛，给他，还有很多人添麻烦了。这次我手术，一直没敢告诉两边的父母。我以前单位、现在单位的同事，偶然知道了，也纷纷来看我，有一天来了七位，护士不高兴了，哎呀怎么这么多家属！！呵呵。

 

没有了健康，即使世界斑斓如蝴蝶的翅膀，也无法享受到。这段时间，常常想起德国电影《蝴蝶的翅膀》，坚强而美丽的安妮常常赞叹地说：啊，你的眼睛真漂亮！我想我现在慢慢理解了安妮那由衷赞叹的表情。对我家人，对那些眯缝着眼睛的病友、对那些妙手仁心的大夫，对关心我的朋友和同事们，发自肺腑地赞叹：啊，你的眼睛真漂亮！！

 

——开始关心粮食和蔬菜

一直瞒着父母。一个多月过去了，我父母终于知道了我的病情。当时我的眼睛状况不太好，可能发炎了，眼球生疼。妈妈赶紧过来了。一见面就问，能看见妈妈不？说我太瘦了，心疼地流下了眼泪。这一周，我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，讲起许多妈妈的童年和我的童年的事，家乡的人和事，生老病死，善恶因果，不知怎的这些明明久远的事总像发生在昨天，近得似乎我还可以想见外婆喂我吃粥时她脸上的一小块淡色的印记。这样的感觉偶尔会给我一股震撼，好像一杯巨浓的茶刚刚碰嘴的感觉，然后味道慢慢地弥散开来，有些伤怀。妈妈来首要改造的是我的伙食。千叮咛万叮咛，教我做各种菜。妈妈来的日子，我的状况开始转好，我突然意识到妈妈唠叨的粮食和蔬菜的重要性。妈妈来不到一星期，弟弟腿受伤了，妈妈只得赶回家。 

 

——康复

康复的日子变得十分简单，简单到只希望把握一个趋势：快点好起来！记得有一段时间，状况很不好，心里也很担心，担心这是个不可逆的过程，那感觉就像哈里波特进入寻找火焰杯的迷宫中，重重迷雾，只有一丝丝希望和不断告诉自己要理解“坚强”这个简单词语的含义，慢慢地也过来了。慢慢地用健康的那只眼睛看了中医的书，开始学国画，以装点自己的小房子，养了几尾憨厚可爱的金鱼。

那段时间听广播听到了陈晓旭的事情，这么一个曾达到艺术高峰、财富高峰的人，信佛十年，年轻轻地离去，最近又有侯耀文先生的突然逝去。突然觉得现代人挺可怜的。突然觉得必须看化一些，只有看化一些，才能把握自己的心情，好像日本人说的茶道精神“和、敬、清、寂”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“寂”字，静静地享受微苦而清香的茶，现代人，就是难得那种悠闲怡然。人生在世，三尺微命，如同匆匆过客，好多事情能做就努力做，也有好多事情其实不需要在乎的。记得阿土的msn上写过一句话：人生一定要快乐，因为你会死很久。我认为很有道理。

 

很多事不在乎的效果可能比在乎来得要好。

 

翻看许多古代的书画作品，看着那些历久弥珍，美仑美奂的作品，譬如黄公望，譬如倪瓒，譬如赵佶，譬如郑板桥，作者的生命通过作品得以延续，现今我们在欣赏的时候，直触他的思想，或高远或精致或怡真，无关乎他的财富、他当时的名气、他长相如何、他什么时候去世。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。现代的作品就罕见那种闲逸和高远了。

 

有道是，目不劳，心不惑。马上就开始上班了，像久居山中不知甲子，突然下山，重返人间的感觉。不过，这次面对即将到来的工作，即便头绪多，我也能够平和应对了。经历了这么些事情，我想，健康的心态，大致是这样的，保持健康身体，创造并享受自己独特的风景，他人的无限风光，可赞可赏，却不值艳羡，因为再苦再难的日子，也终将过去，再红再火的风光，也只是身外之物。